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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死亡的对话

类别:案例展示访问量:编辑:(admin)日期:2018-06-20 01:58

  对待困惑或恐惧的问题,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、化解它。孩子,生命是我给你的。至于死亡,是需要你自己去完成的课题。

  那一场关于死亡的讨论来得太过突兀,太过强烈,令我猝不及防。至今我也不知道,我的反应是否会对孩子造成长久不良的后果。

  2003年12月24日,冬天的太阳很好。我带小秒针去图书馆。正是上课时间,杂志阅览室里一个人都没有,中学的图书馆,管理比较松散,人又熟识,我可以让小秒针自己从架上挑杂志,坐在走廊上,晒着太阳给他讲解。

  其中一本是《大自然探索》。有一篇关于考古的文章,配着清晰的照片,是一具刚出土的人体骷髅,小秒针问:“这是什么?”我没在意,顺口解释说,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遗址,这是其中的一副骨架。云云。

  小秒针问:“骨架是什么?”我仍然漫不经心,说:“人死了之后,肉体会腐烂,但骨骼不会,留下来就成了这样。”

  小秒针问:“有的人会死,有的人不会,对不对?”我完全没有注意小秒针的眼睛和脸色,张口就回答:“不,每个人都会死的。人会慢慢长大,然后老了,就死了。”

  小秒针突然抓紧了我,说:“怀孕妈妈,我是小孩子,我不会长大的,是不是?”我这个该死的猪头,虽然有些诧异,但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小秒针何以突然“转换”了话题,我实事求是地回答:“你当然会长大啦。”小秒针的脸僵硬到几乎扭曲,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,他非常大力地抓紧我,非常大声地喊:“我不要长大,我不要变老,我不要死!”

  直到这时,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。小秒针劈面遭遇到“死亡”了,而且是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,如此地狭路相逢、冤家路窄、避无可避。我又是难过又是慌张,他这么一点点小,就面对这样深沉可怕的问题了,尤其是我,还完全没有准备好,怎么让孩子面对死亡。我们母子俩就这样贸然闯进——应该是掉进——了一个幽暗的世界。

  小秒针用哭腔再次强调:“怀孕妈妈,我不要长大,我不会长大的。”他死死地盯着我,抓着我手腕,他的眼睛和声音里,都饱含着极其深刻和浓烈的恐惧。

关于死亡的对话
关于死亡的对话

  他距离我很近,极其认真、极其迫切地盯着我的眼睛,再问:“怀孕妈妈,我不会死的,对不对?”我的心一阵剧烈的抽痛,一把抱住他。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,我一向主张用最简单和明确的词,说出事实和真相,无论是性、失败、噩耗或者其他。但那一刻,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,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头,反反复复说:“当然,不会,不会的,小秒针永远都不会。”我说“不会”,省略了后面的“死”字。当时只觉得,在最短的时间里最有效地化解他的恐惧,是第一需要。

  那一刻,我几乎哭了起来。也是那一刻,我刻骨铭心地知道,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,一个永远都不能再挽回的错:在一个错误的时间,用一种错误的方式,让小秒针面对了死亡。我捧着小秒针的脸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这是他的第一次。前一秒钟,他还是那么纯净无瑕、无知无惧无烦无忧,这张脸上的阳光是透明澈亮的。这一刻之后,阴影永远覆压了孩子的心,他知道了死亡这一真相,他的生命中,一道痕迹永远地刻下了,他的人生将从此不同。他再也回不到过去,再也不会给我一次机会,让我做好准备,更有目的地引领小秒针认识和面对死亡。死亡已经露面,我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  小秒针挣脱我的拥抱,把我膝上的杂志合上,推到地上,大力拖我的手说:“我们走,我们走。不看书了,不看这本了。”

  在此之前,我们其实多次说到过死亡。童话里的山羊怀孕妈妈把大灰狼打死了,恶毒的继母最后往往也死了,类似“人会老、会死”的话题也常说的,小秒针还曾经问过“爷爷奶奶老了,为什么还不死?”这样超级“童言无忌”的问题,被我们一叠连声地喝止了。我对此勉为其难的解释是:“人都不愿意死,所以不能问这样的问题,否则爷爷奶奶听了会伤心的。”可以说,小秒针对“死亡”这个概念并不陌生,但今天的问题是,这是他第一次将死亡和自己联系在一起。

  小秒针对“死亡”的认识,大概经历了三个阶段,第一个阶段是童话时期,那时候只有坏人会死,而好人总是“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,永远永远……”。所以,死亡只是对坏人的一种极端惩罚,不仅不可怕,而且很正义、大快人心。第二个阶段,他开始意识到,所有的人都会死,包括身边的人。不过,他们的死在非常遥远的未来,遥遥无期,难以想象,跟“永远不死”也差不多。所以,死亡是别人的、遥远的事情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到了今天,是第三个阶段,死亡是真实的,就是这一具真真切切的骨架,真真切切地横在面前。而且,这一次,死亡和自己有关,我——而不是别的任何人——将成为这样一具真真切切的骨架,这是最可怕的一层。他者的死亡,和“我的”死亡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前者是件“事情”,可以关心或者不关心,但后者事关“生命”,而且切身。

  这次事件对小秒针的影响非常非常大,从那以后,他对“大”和“小”、“老”和“少”(其实就是“死”和“生”)的区分变得极其敏感。他不断地强调自己是小孩子,他还小。他喜欢的每样东西,都是“小”的。而且,他对任何跟未来有关的话题都开始回避和恐惧。好几次,大人问说“小秒针长大了以后干什么”时,他总是说,他不要长大,“哎呀,我不会长大啦”。小秒针说。别人对这样的回答感觉奇怪,只有我知道其中的因缘。

  另一方面,从那以后,他对死亡事件充满了几乎病态的探求欲望。但凡新闻或言谈中稍微涉及死伤,他总是非常强烈和迫切地要求我们详细讲解,发生了什么事情、怎么死的,等等。但讲完后,我们绝不能评论,否则他就大喊大叫,捏我们的嘴。

  我对他那一段的状态,真的忧心如焚,而且万分内疚。正是由于我的马虎和疏忽,让小秒针在一种毫无戒备的状态下,撞到了死亡,从此留下的阴影将影响他一生。

  弥补式的教育,比循序渐进的教育要困难得多。如果理解死亡是创作一幅画,那么我已经失手在孩子的画布上泼了一地的墨。先得慢慢擦去这恐惧的墨,再因势利导地涂抹色彩、添加线条。

  我试图平静地告诉小秒针,死亡是另一种存在,它并没那么可怕。我还试图正面与他探讨,他害怕死亡,到底怕的是什么。我想尽快消除上次失误造成的阴暗。但多数情况下,小秒针都强烈反感和回避这个话题。也许时机还不够成熟,也许小秒针的心智还不够承受,我着急也没有用。我只能把这个话题藏起来,尤其是绝对避免“死”这个显然非常刺激他的词。在我的预警和监督下,“死亡”成了我们家最大的忌讳,连看新闻都提心吊胆、小心翼翼。

  一段时间后,他逐渐平静下来。风波似乎是过去了,我却更加担心,因为不知道那件事在他心里是否生根或发酵,有了什么变化,而我又不敢造次挑起这个敏感话题,怕锋利的字眼扎伤了心灵。

  2004年夏,已经过去了小半年,一天,我们在新华书店看书。通常情况下,我们各在各的书架前看各自的书,除非小秒针读得十分激动,要与我分享。那天,我们分开不久,小秒针就携了本恐龙图片书过来,很肉麻地倚靠着我、贴着我,要求我跟他一起看。翻到一个板龙的头骨,他说:“怀孕妈妈你看,那是板龙死后留下的。”翻到一只大大的恐龙图,他又说:“怀孕妈妈你看,这只大恐龙是从小恐龙长大的。”他不停地跟我说话,语速越来越快,声音短促、干涩,我也越来越担心,忍不住抱住他,轻声告诉他,不要害怕,让他看点别的书。搞笑的、轻松幽默的书。

  但其实我是高兴的,因为这是那件事之后,他第一次自己主动提到“死”这个字。我想,小秒针其实也在努力稳定自己和说服自己,试图勇敢地面对死亡。至少,现在,他能说出“死”这个字来了。

  同年秋,我又一次见证了小秒针惊人的勇敢和自我修复能力。我带他去古生物博物馆,看他向往已久的恐龙化石。博物馆里有一个关于人类历史的展室,陈列着元谋人、蓝田人、山顶洞人、北京人等的骷髅模型和复原头像模型。我本来只是想自己随便进去看看,但小秒针跟了过来,他本来在外面看一副巨大的恐龙骨架。

  我在展厅门口犹豫了一下,不是没有顾虑。因为人少,有些灯没有打开,室内比较昏暗。一束聚光灯打在一个头骨上,让展厅里的气氛有些诡异。但那时,我已经尽自己的能力对小秒针的死亡恐惧和创伤进行了一些弥补,我想看看效果如何,而且,小秒针自己也坚持要和我一起观看,我答应了。他个子还太矮,我要抱着他才能看到展柜。

  走了几个展柜,我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硬,越来越小。他缩在我怀里,捂着自己的眼睛,但他咬着牙,就是不说话、不退缩、不示弱。我心里一痛,却还明知故问:“怎么了?”他这才催促我赶紧离开。

  我心疼地抱紧小秒针,退了出来。但我心里很高兴,跟一年前相比,他更勇敢和镇定了,在死亡恐惧出来时,他不是一开始就缴械投降,而是跟自己的恐惧进行了一番斗争,才不失体面地战略撤退。他的表现给了我信心,孩子有自己处理死亡恐惧的努力和能力,但他也需要帮助。我想,也许我能慢慢做点什么,弥补那一大滩污染画布的墨汁。

  但那天还是刺激了他,回到家他就说,他非常害怕骷髅,也禁止我们说今天看到的恐龙,因为一说恐龙,他就想起恐龙骨架,然后就想起骷髅来了,真吓人啊。临睡时,孩子又娇滴滴说:“我可不要梦到这些骷髅。”

  还好,那天晚上,他睡得还算安宁。

  再大些时候,我开始能够和小秒针谈论死亡话题了。我发现,当他把死亡还原为一个事件的时候,他还是平静的。2005年11月初的一天,小秒针在熹之家看书,书上有个标志,熹之看到了,抢着说,这是骷髅头,这个红叉叉,表示可以致死,不能碰。等等。小秒针接了一句,他指着骷髅头对熹之说:“你以后就会变成这样。”他看着图片和说这话时,都很平静自然,但我估计,这不是因为他消除了死亡恐惧,而仅仅因为那是别人的死亡。所以我很小心地试探着问小秒针,那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他一声不吭,挣开我的怀抱,把书丢开,玩别的去了。

  我小心翼翼地让小秒针接触一些“死亡”,绝对前提是不刺激和恐吓到他。不渲染,也不回避。既然我能够像评价头发一样地言及阴茎,我也应该像谈论白菜涨价一样地说到死亡。虽然这样的态度未必正当,却是正确的。我们一起看《第七封印》之类多少有点儿童不宜的电影。身边偶尔有认识的人去世了,我也不瞒他。学生组织了读书会,有一次讨论“死亡”话题,我也带他去听听。他都很平静。新闻里天天有灾害报道,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,我们一起看,慢慢的,小秒针也能评论两句,“真可怜”,或者“真想不到”之类。他的口气里,有时候是悲天悯人的意思,有时候则是兔死狐悲的意味。有时候,这些事情会让他情绪低落一小会儿。我装作无事人,作壁上观。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2006年的8月似乎是一个可见的分水岭。我自来全然不知道阴历日期。那一天,出门看到些老太太在买黄裱纸,小秒针好奇地拿了个金元宝来看,我就跟他讲讲中元节和盂兰盆会,以及上元节的灯会。看到有人烧纸钱,我给小秒针解释,灵魂不灭、阴阳两界、纸钱的象征等等。

  我自然是本着无神论的立场,特别强调说“这些人认为如何如何”。但小秒针不满意,追着问,那到底有没有灵魂、有没有地狱呢。我理解了“我”面对祥林嫂的困窘,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。我能看出来,小秒针是高兴的,因为他可以用灵魂不灭的观念“化解”死亡的问题。我不知道,是否应该打破这种“迷信”,让孩子面对生命的现实,或者化解孩子的死亡恐惧更重要,无论用什么方法?我只能含糊地说:“这个问题没有人确切地知道。主要看你信不信了。比如我本人,是不能想象人死后有灵魂的,但有些人会相信。”

  小秒针很同情地看着我,问:“你为什么不信呢?”我无言以对,反问他:“你信吗?”小秒针很肯定地点点头,大声道:“信!”他坚定的表情和声音都令我震动,我发现他很开心的样子。对此,我完全无力表态。

  就在那年鬼节前后,我给他编了一棵树的故事,一年四季就是树的一生,春天的期盼,夏天的美丽,秋天的衰老,冬天,树枯了,叶子落下来,他会难过或害怕吗?不会,他快乐地活了一次,他用最好的阳光洗过澡;用最清新的风擦过脸;他舔过天上来的雨水;他很努力地生长过;他和身边那片叶子的矛盾,友好地化解了;他喜欢的那只蝴蝶,曾在他脸上亲过;他飘落之前,跟生养他的树干好好地告别了……他的一生,没有遗憾了。现在,他落下来,埋在泥土里。他身上的分子化入泥土,被树根吸收。到了第二年,树的新叶里,有去年绿叶的精灵,他的叶绿素叠加在新的叶绿素之上,逝去的生命叠加在新的生命之上。

  小秒针很喜欢这故事,反反复复要我讲,我就先后讲了好几个类似版本的故事,一朵花的一生,一只小鸟的一生,或者一只蚂蚁、一只蚂蚱、一棵小草,等等,还有他小时候看过的《小鹿班比》,他喜欢的哪吒复活。小秒针肯定是从所有的故事里,提炼了同一个意思:死亡不是彻底的虚无,不是绝对的结束。有些东西,在生命和生命之间传递、留存,永不消失。这个东西给了他极大的安慰。

  老实说,我到现在也并不希望他这样理解死亡,担心他陷入神神鬼鬼的迷窍里。他对神秘事物,本来就有超乎常态的好奇、认可和探求欲。但我没有做任何事情扭转他的认识。一来,这样的理解可以缓解或化解他的死亡恐惧,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。二来,事实上,寻求能够超越一人一己之一生一世的价值,本来就是人类最根本的死亡安慰法。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是这样,万世功业、流芳百世是这样,灵魂不灭也是这样。较之“人生几何,及时行乐”,相信灵不灭并没什么不好,至少,他会对生命负更长远的责任。

  似乎是从那段时间之后,小秒针对死亡的态度缓和了很多,他基本上可以比较镇定地跟我谈论死亡。他告诉我,死亡之所以可怕,是因为“就这样不动不说话了,又不能吃,多可怕”、“什么都没有了”。但一般情况下,我们的讨论总是难以深入和持续。他似乎艰于思考,或者艰于表达。“为什么会怕死?”“我也不知道。”“还想再聊聊。”“哎呀,你怎么老说这些呀,没意思。”

  一个明显的影响是,小秒针渐渐对考古挖掘之类的事情充满了兴趣。他最喜欢的电视频道是科学教育,最喜欢的节目是介绍考古发现的“探索与发现”。看到遗址、遗骨,他也害怕,但缩到我身边,还是忍不住要看。我带他去河北张家口市阳原县的侯家窑,看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泥河湾考古队的工作。泥河湾的旧石器研究在国际考古界都很有名,平房里排列着几十、几百万年前的石器,还有犀牛的脊椎、鸵鸟的蛋壳……一千多片化石,每一个都编号、造册、绘图、记录。小秒针在其间,很兴奋。到了晚上,又害怕。死亡的恐惧,和对考古的兴趣,有什么关联,我不知道。我只能顺着他,静观其变。

  最近的一次,小秒针又经历了一次大的恐惧,2008年5月9日,小秒针身上突然溃疡发作。紫禁城看了,顺口来了句,是手足口病吧。小秒针当场吓迷糊了,说:“那会死的呀。”当时这病正在各地流行,不时有几例死亡的报道。这一下小秒针吓得不轻,拼命掐我的手腕。紫禁城这个没良心的,还继续恐吓说,谁叫你常常吃手指,吃了又在身上乱摸,就感染上病了。小秒针控制不住自己,所以恨自己,道:“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嘴贴上。”我大笑,问小秒针中过五百万大奖没有,如果没有,他就没戏了,得这病的概率比中奖还低,又嘲笑他是超级怕死鬼!小秒针不好意思了,但还是紧张。直到第二天在校医院开了药,他的心才彻底安顿下来。

  在小秒针情绪比较稳定的时候,只要有机会,我都会见缝插针地与他谈论一点死亡。因为我坚信对待困惑或恐惧的问题,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、化解它。晚上涂药的时候,我问他死有什么好怕的。他说是因为“不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,又从来没有死的人回来告诉我们”。我就开导他:我们不是经常出去旅游吗?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特别有名的旅游城市,叫“化城”或者什么的,凡是去那里旅游的人,从来都没有回来过,你会觉得可怕吗?小秒针说,不怕。我问,为什么呢,去旅游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耶。小秒针说:“大概是那里的治安好,房子又便宜。所以他们去了都不愿意回来。”

  我说:“死也是这样,死就是化城,我们以后都会去那里旅游,有什么好怕的?”

  小秒针问:“哦。真的有化城吗?”他看我的眼睛很热切,很清澈,一下子,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我该用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“欺骗”孩子吗?还是不择手段地安慰他?我只是迎着小秒针的眼神,轻轻地点点头,催开了孩子安心的笑容。

  小秒针面对的巨大问题,让我回想到自己认识死亡的过程。一切都已经不那么清楚了。我五岁的时候,有一天玩到很晚,居然没有人找我、喊我、骂我回家。我反而有点心虚,天还没黑就自己回去了。我发现家里和往日有些不同,很多邻居涌在屋子里,黑压压的一团,一群女人包围着怀孕妈妈,我还记得怀孕妈妈痛哭的情形,能听到她的哭声,从人缝里蜿蜒出来,撕心裂肺的,很可怕。男人们聚在屋子外面,我没有看见爸爸。有些女人走过来,围住我,拉我的手,摸我的脸,抱着我,把我领走了,她们给我很多好吃的,让我看电视,把所有我往常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都给我……

  很快我就知道,三岁的弟弟淹死了。其实,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,但我就是知道了。知道了就知道了,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我不理解的是,这算个什么事儿?大人们的表现何以那么激烈?弟弟死了,不就是死了吗?他不在我们身边了,仅此而已。很长一段时间,别人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时,我总是说:“两个孩子,我和弟弟,弟弟死了。”意思是我们家姐弟两人,不过弟弟现在不在家,他死了。在我的认识中,死亡和出远门没什么不同。每次想起弟弟,都是这样的情绪:有点想念,还有点高兴,想念是因为他没有跟我在一起,高兴是他暂时不会来跟我抢东西吃。有时候,还有些怀疑和嫉妒,是不是爸妈偏心,把他送到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去了,吃得好玩得好,还不用上学,所以他老赖着不回来?

 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,似乎是小学三四年级,事实上或许更晚一些?我不知道。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情形,是冬季的黄昏,怀孕妈妈和我聊天,突然说到了弟弟,怀孕妈妈说,她相信弟弟还没死。现在我当然知道,那只是一个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怀孕妈妈的呢喃。但当时我是当真的,我就想,弟弟没死却在棺材里,很闷的,我要去把他拉出来。(我知道他死了在棺材里,但知道这一点跟感觉他在远处某个地方享福,竟然没有冲突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)结果出了门,我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弟弟到底埋在什么地方,我站在门口发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天很快黑下来,天地一片黑暗,似乎还有雪花飘零,漫天漫地地轻狂。我站在黑暗里,漫天的雪里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一次的记忆真是刻骨铭心,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所明白,就是说,弟弟死了,而我找不到他被埋的地方,他就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,我找不到他,也不能把他带回家,永远不能。我第一次朦胧地懂得了“永远”的意思,不再是出去了,不再是出远门,是永远的离开。我还不知道“永远的离开”是什么意思,却无端地开始难过和恐惧。两者在以后的日子里相加成了绝望。彻底的绝望和虚无。

  之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不能明白生命的意义。我总在想,如果一切都会结束,为什么要开始?如果最终反正都是“无”,为什么还要“有”?我绝不接受“生命只是一个过程”这样的屁话,因为我不能接受弟弟不到三年的“过程”,我也怨恨过父母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,来了,能做的唯一一件事,却是走向死亡。我活着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,结果却有了我,活着,只是为了最后能够死亡,这样的人生太荒唐了。

  所以,似乎从很早起,我就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,一个找不到意义的人,一个迷恋哲学的人,一个活得飘忽的人。我痴迷托尔斯泰、《红楼梦》、安徒生,几乎都是因为这个原因。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,开始确实直面死亡是个严重的问题,总之,在高中时,我已经留下了一些让今天的我心惊胆跳的句子,如“生是一场奢侈的病,只有死能治愈。好在忘记是部分的死,睡觉是暂时的死。人凭借忘却和睡眠,使生不至于太难受”,我这人从来记忆力差,而且贪睡,难道这些在冥冥中,和自己这一场“奢侈的病”有关?对死亡的恐惧,引申出对生命意义的探索,还引发了对逝去的恐惧。我成了一个“资料狂”或“收藏迷”,破衣服、碎纸片、烂书包,我都舍不得扔。只因那些东西上面,都有我的痕迹,我的生命曾在此停留,现在,生命流逝了,只能存留了这些物质,作为我曾经活过的物证。我需要的是证据,生命的证据。(关于这种“收藏”的癖好,我一直是不动声色的。但是很奇妙,小秒针天生也是一个资料狂,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宝贝,旧衣服、看破了的书、做的纸工,所有的一切,他都舍不得扔,把自己的房间塞成了爆满的垃圾筒。我猜测,所有有此怪癖的人,对时间和生命都有超乎异常的敏感和忧愁。)

  我从五六岁开始坚持写日记,直到今天,好像记录下每天的事情,构成生命的这一天和那一天,就还留存着,还没有彻底地逝去。我最怕“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,而我已飞过”这一类的大实话(我努力地飞过来飞过去,天空还是没痕迹),所以,我痛恨变来变去,也痛恨永远没有变化。

  或许是这样子和死亡纠缠久了,习惯了,也疲倦了,我开始腻烦相关的问题,死亡变得无所谓,活着也不那么没有意思,至少今天我还活着,死亡是明天的事情。那就先过了今天再说吧。我并不能改变什么,能做的就是接受。世界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我都应承着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横竖是个死,我还怕什么?鲁迅说得对,“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”。绝望和希望一样,死和生一样,本质上都是虚幻的,我没必要执其一端,滞于死生。最能给人决绝的力量的,正是这绝望。我恰在与死亡的纠缠中绝望了。

  再以后,我开始真的有了一种达观和坦荡的心境,对生对死都平静了,我很高兴自己现在能在这样的生命境界中。虽然这种心境,有时候似乎只是一种习惯性麻木。活得太久了,连不耐烦的心都淡了,人生不过一世,多少年、多少人,都生了、爱了、笑了、哭了、痛了、好了、老了、死了,我也一样,散散淡淡、轻轻松松、随随便便,也就过去了。活着就活着,不活了就拉倒。“存,吾顺世;没,吾宁也”,我把书房取名“顺宁斋”,就是这个意思,生则顺,不愤世嫉俗,死则宁,不做游魂厉鬼。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,火煨了,便走了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  我不太明白自己是平淡了还是麻木了,或者两者兼有?总之,对我来说,“如果我死了?”已经是个很日常的问题。问题当然不算有趣,我会有一点遗憾,因为还有些心愿没有实现,比如这个那个。还会有一点伤感,是淡淡的感伤,因为要跟这个那个告别。但不管怎么说,大概不会太悲哀,我的人生到现在,似乎是圆满的和幸福的,再活多一些,也只是数量的问题,没什么本质区别了。所以死亡现在对我来说不算大问题。

  但每次想到,自己曾经跟死亡纠缠不清那么长时间,那么多坎坷和艰险,我就不愿意孩子重蹈我的覆辙,我甚至宁愿他是头快乐的小猪,小猪的“猪生”不需要夏洛的网来扭转,它的欢笑中没有忧愁,生命里也没有死。

  直到现在,我仍然不能确定自己所犯的错到底有多大,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——第一桩,生一个孩子。第二桩,让他猝然获知死亡的事实——意味着什么。

  孩子,生命是我给你的。至于死亡,是需要你自己去完成的课题。我似乎已经做完了我的死亡课题,你还要再努力。要知道,你完成的死亡,恰是我所给予你的生命的“最后审判”。我给你的生命开一个头,你完成你自己。

  孩子,一生的功课,你好好做。

文章《关于死亡的对话》原创来自:郑州怀孕价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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